2013年5月7日
■洪馨蘭
災難重創了空間,提供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我的一個重建的機會。在清華大學社會學者李丁讚教授的意見裡,重建並非是單純把過去重新找回的過程,而是一個解決過去一直無法面對的問題之契機。往往,那些深深鑲嵌於結構中的種種問題,必要時須以連根拔起的激烈方式處理,而此種因激烈變動衍生的「解構式重建」機會,卻往往稍縱即逝,且容易被其它更主流的聲音掩蓋。
災後動搖部落家庭關係
在八八水災後家庭關係的變化,在營區安置期間曾暗暗地流出一種氣息。營區集中安置政策在媒體與輿論界爭議沸騰,主要是因為覺得把人集中且統一管理是缺乏人性的作法;且因避難而從山林農業部落生活中抽離,到城市邊緣進行安置,此舉對原本村落共同體的文化必然會有相當的殺傷力。然而,原本在村落文化中肩負著照顧角色的女性,卻因其肩頭的責任在某種程度下被「社會」分攤,女性反而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
那時候,部落女性得到一個暫時從家庭/部落短暫解放出來的機會。在收容與安置階段,特別是集中安置之後,縣政府安排了醫療單位直接長期進駐營區,讓原本在山上因長期病痛需人照顧的人,就近獲得妥善醫療;孩童則在災後初期多安排住校,學校課程刻意安排學童的照顧,週末才與家人團聚。
過去在部落裡主要負責肩負照顧老人與小孩責任的女性,我注意到她們在這段時間內,出現相對充裕的時間與機會,在營區內受邀參加各類符合目前主流社會價值觀的職業訓練課程,也有的女性利用週一到週五,無後顧之憂地到營區外面找機會掙錢。這個印象來自於幾位女性表示,可以不用照顧田、老人和擔心小孩,從傳統的部落女性角色與責任中「出走」,這種變化在心裡產生一種微妙感。
一種對女性而言正在發生中的原鄉文化災後解構與重建,後來並沒有發生,被其它更為男性主導的爭議點掩蓋過去。根深蒂固且不動如山的社會結構,若一旦錯過因災難而產生的「解構式重建」契機,新的「重構式重建」對原鄉來說亦是一條具啟發之路。這個重構,強調從部落民原有的文化體系來重建,而非以漢民族的文化體系來「打造」原鄉。在這種情形下,並不主張解構原有之文化體系,反而能夠據此重新詮釋原鄉既有文化的性別角色,讓原鄉人重新看到自己文化裡,原本性別各自擁有的一片天地。
共耕、共享、弱勢照顧的重建模式
1965年時,有75位人類學家齊聚芝加哥,參加以「狩獵民」為主題的研討會。主要是因為部落覓食者與狩獵採集者都正在被迫放棄他們獨立的生活方式。實際上,許多人類學的民族誌都呈現覓食者們的生活穩定,滿足現況且擁有合理的生態模式。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提出游牧文化是原初的「豐裕社會」,低密度家庭組織型的覓食生活方式,為人們提供了許多優越性,狩獵生活方式佔了人類文化跨度的99%,是目前人類已知最為成功與持久的適應。與會學者認為:我們至少應該研究為何狩獵社會如此成功,來思考一下我們的文明實際上應該要向他們學些什麼。
台中縣和平鄉的「大安溪流域部落共同廚房」,是由大安溪流域12個部落所組成,在921大地震後,思考到部落需要的除了是一個可提昇居民生活所得的產業,更根本的需求是一個得以「降低生活成本」、「照顧食物主權」的產業。新竹教育大學張瑋琪教授撰文推崇這個「共耕、共享、弱勢照顧」的災後重建模式,指出在生產與分配的機制建構上,大安溪部落以泰雅族的傳統知識──Gaga為核心價值,推動部落「共作」,共同開墾社區菜園、種植、自製堆肥以及搭建部落共同廚房。
部落知識重建的契機
近年,中原大學空間學者盧建銘與許淑真老師合作,以大漢溪畔都市原住民在河床上的開墾形態進行研究,探找一個被國家認定為非法居住的阿美族撒烏瓦知部落,他們在村落菜園中所展現的環境探索與農事知能。這種複製自早期採食經濟模式的菜園開墾,不僅讓在現代部落生活中已經失傳的採食知識與食物習俗獲得重新實踐的時空,更因為她們是一群非法居住、也就是不被國家收編的一群人,以女性為主的採食文化反而成為一個部落知識重建的契機。
我們看到:逸出政府掌控與國家發展迷思的原鄉部落,似乎更有機會跳脫資本主義,而其文化根源讓他們在逸出「國家」框架與界限的時空中,無意間進行著啟示原鄉重建的道路。這讓大部分在國家新自由主義下幾乎呼吸不了也無法翻身的當代漢人農村,都得到一個令人振奮的啟發。
不依賴資本邏輯的產業重建
在高雄的多納部落,由於位處茂林部落山群最裡面,一直保有這種在部落周圍維持多元種植的「社區菜園」特色。相較於桃源已高度依附漢人資本市場的梅子產業,需要的是先解構後才有重建,多納或許更有機會走向「重構式重建」之途。只是多納過去部落共作的目的曾有高度服務於旅遊市場的過程,要如何走回為自己部落共作、共食,我們要從多納部落的文化核心價值來找起──就像是大安溪泰雅族找到了「Gaga」,而大漢溪阿美族部落保留了對種子的豐富知識,多納人需要更多人來討論祖先的智慧。
莫拉克災後部落重建,要走的路或許就是這樣一條不依賴漢人建立之資本邏輯的產業重建:否則還是繼續複製災前既有的結構性依附,甚至更為惡化,無法為原鄉建構一個更為強健的體質,來面對下一場可能的挑戰。只是,成功之例太少,我們需要更多真正的返鄉,與祖靈智慧的真正對話。
(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博士,現服務於高雄師範大學,曾任旗美社大莫拉克社區重建站輔導老師)
(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博士,現服務於高雄師範大學,曾任旗美社大莫拉克社區重建站輔導老師)
作者(右)與茂林社區夥伴討論口述史的調查計畫。(圖文/旗美社大重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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