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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26日 星期一
[自由] 《星期專訪》導演魏德聖:做也錯,不做也錯 從歷史展望未來
《星期專訪》導演魏德聖:做也錯,不做也錯 從歷史展望未來
2011/09/26
賽德克.巴萊導演魏德聖暢談他的電影與歷史觀。 (記者劉信德攝)
記者藍祖蔚/專訪
三年前,魏德聖以《海角七號》炒熱了台灣人對國片的信心;今年,魏德聖以《賽德克.巴萊》高舉了台灣電影的製作標竿,更引領國人回頭審視歷史,重新認識更多原住民文化,引爆了熱情,也帶動了無數辯論。
批評也好,讚美也好,一如電影中的主角面對著「做也錯,不做也錯」的抉擇困境,導演魏德聖強調:「《賽德克.巴萊》能夠帶動反省,從過去想想我們的未來…」問:《賽德克.巴萊》創下了台灣最高製片的七億元花費,你究竟想為台灣電影留下些什麼?最值得一提的奠基工程是什麼?
答:首先是合作的觀念。我要做的事其實是高度工業化的好萊塢常做的事,但是台灣電影工業並不成形,還在手工業的格局,所以我想透過這次拍片,結合現有人才,一次就建立台灣電影工業,結果發現其實人才一直都在,只是分散在各角落,欠缺整合,大家相互競爭搶生意,不願分享技術。工業化的關鍵其實在合作、難在整合。例如我們以為技術不夠,找來韓國團隊幫忙,看到他們鋼絲、爆破、機械運動、武行的實務操作後,才發現其實我們都會。差別在於過去各擁山頭,如今很多人都在談整合了。
台灣電影人才豐富 缺乏整合
其次是人員養成。這次拍片很大的力量來自一群沒啥經驗的年輕人,憑著初生之犢的幹勁,累成病,常挨罵,卻打死不退,感動了許多前輩。例如,「買便當」對好萊塢是簡單小事,對我們卻是最難的一件事,山區拍片如何買到五百個便當?每天只有半小時吃飯時間,找廚師來現場做菜,幾百位人員得浪費兩小時排隊打菜和吃飯,絕對不可能,最後劇務就得不辭辛勞,每天下山買便當。甚至強制規定現場要垃圾分類,這種精神太讓人佩服了。
更難的是怎麼上廁所?男生不難,女生很難,花錢買尿袋太不划算,只能就地去挖毛坑鋪塑膠袋,還有人得定期清理排泄物;例如在山上要調度八十輛車子,全靠一位小女生,後來她去支援李安導演在台中水湳拍片,也是調度車輛,以前要一組人才能完成,她也獨力挑起大樑,他們都相信協力完成這部電影是人生重要的一個關卡,沒經驗,沒關係,就是解決,就是面對。這也是為什麼殺青酒會上,大家哭成一團,因為我們完成了一件沒有人相信我們能完成的事。
問:台灣過去較少史詩電影,主要拍片規模有限,其次是不知如何從歷史取材,你卻從台灣近代史找到了著力空間,如何執行史詩理念?
答:史詩並非我要挑戰的觀念,在意的是用什麼角度去詮釋歷史,我很高興找到了「獵人」角度來詮釋《賽德克.巴萊》。所謂獵人文化的思維,就是一種「以歌聲追逐歌聲」的文化,「以生命追逐生命」的文化,原住民的重唱歌聲,就是同一曲調副歌追著主歌,狩獵人生亦是如此。
族群生命延續不息 才是史詩
電影的主角一心求死,死後才能上彩虹,他們追求死後的靈魂自由,不在乎現世,可是一直「求死」下去,除了悲壯,到底要給觀眾什麼東西?後來我想通了,人生還有另外一個目的:要活著,要延續族群的生命。有人死去了,留下來的人就是要承擔宗族血脈,於是,我在《彩虹橋》的最後再加上原住民石生神話的故事,一切都要回到生命源頭,不能忘本,能生生不息,才算得上是史詩吧!
問:你真正想要挑戰的是什麼?
答:《賽德克.巴萊》是一個很棒的故事,我找到了特別的切入點來看歷史,我認為主角陷入了一個「做也錯,不做也錯」的困境,究竟要不要做呢?要做,又要怎麼做呢?反觀我們自己,不也經常面臨這種「做也錯,不做也錯」的為難?
面對歷史,我們怎麼不去問當事人的動機?只追究是不是做過不對的事,這樣其實把人性的規格弄得太小了。大家不妨回到一九三○年代那個時空背景,當你的世界只有族人和異族人,只有傳統信仰時,面對異族壓迫,你會怎麼作判斷?設身處地去想,就會了解為什麼他們會做出那些事。
有了這層體會,對於歷史的仇恨,是不是就可得到相當程度的化解?特別是對於有著歷史矛盾的台灣人,我希望《賽德克.巴萊》能夠帶動反省,從過去想想我們的未來。
挑戰現代人價值觀 保留血腥
問:觀眾看電影時都會融合自身的經驗,因此各自解讀,引爆爭議?
答:一般電影是不需要解釋的,可是這部電影需要,因為它挑戰了現代人的價值觀,要多解釋,不能讓它自然發酵。例如有人嫌血腥,對於殺婦女和小孩的戲有意見,我最後還是保留下來,因為那是事實,我就不應該迴避它。
而是要思考如何面對它?我在上集結尾安排了極長的吟唱歌詞,透過祖靈的角度教訓這些孩子,先是責備,既而安撫,讓觀眾明白他們的價值、信仰與文化,再安排一位老婦人在現場高喊:「孩子啊,你們在做什麼啊!」我也讓莫那魯道在事變後,坐在太陽旗旁,環顧四周混亂,什麼話也沒說,只有很重的呼吸聲,因為他也有矛盾啊!
問:電影不少砍殺場面,卻沒列入限制級,列為輔導級,也引發了批判,你的看法?
答:輔導級是我爭取的,著眼點不在票房,而是我認為國中生和高中生都應該看,霧社事件雖然悲慘,已經開始認識世界的中學生,都應該在老師輔導下來看這段歷史。事實上,我們的電影小說,早就被教育部選入寒暑假必看書單中,故事上的血腥或暴力顯然不是焦點。孩子不笨,該溝通的時候就應該有人好好說給他們聽。
電影產業已經成熟 我們有根
問:《賽德克.巴萊》能完成,其間坎坷可說絕處逢生,總結的奮鬥心得是什麼?
答: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不等資金到了再拍,我的答案是資金永遠不會到,可是人都到位了,氣也已齊備,拍是不拍呢?我知道,唯一能夠贏的是你先動,讓投資人看到決心,相信你的努力與魅力,只有把自己逼到一個不能回頭的情境下,才完成得了《賽德克.巴萊》。我要說的是,電影產業從製作到市場都已成熟,種籽都已發芽開花,代表有根了,投資人還在等什麼?
問:你對金主的喊話是這麼雄壯,對台灣年輕創作者的叮嚀是什麼?
答:不要盲目追求票房,要開發出自己想要講的故事,傳統思維是觀眾愛什麼,就給他什麼,不是的,現在要問的是你究竟想要做什麼?認真去做好要做的事,喜歡的觀眾就會靠過來,他們就是你的基本盤,只要你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創作,不必去追求流行,永遠要問自己想要做什麼。
將拍台灣三部曲 說祖先的故事
問:你花了十一年才完成《賽德克.巴萊》,怎麼走過這段歲月,最私密的心情是什麼?
答:我要以自己的過程來勸告想拍電影的朋友,不要急躁地想要去完成第一部作品,而是要問自己要拍的故事準備好了嗎?練習夠了嗎?人生所有的經歷過程彼此都有連結,不要因為窩在角落就洩氣,我也曾在角落待過好長一段時間,看到朋友都拍電影了,也曾急著問自己為什麼還在寫劇本?那個角落其實是在儲藏爆發的動力,關鍵在於不要把休息變成怠惰,雖然兩者只有一線之隔。
那段角落時光,我累積了很多劇本,很明確知道自己未來的人生能做些什麼,只要時間到,就可以去執行了。
問:接下來要拍的題材?
答:還沒有決定,棒球故事並不是非拍不可,「台灣三部曲」卻是一定要拍的。對我而言,《賽德克.巴萊》呈現的是別人祖先的故事,台灣三部曲則會是我自己祖先的故事。我在兒子出生後,看到堂哥整理出來的祖譜時,看到自己在家族中的關係位置時,就深受感動,就更堅定要拍台灣三部曲,算是對自己生命的一個交代。
2010年9月16日 星期四
2009年3月16日 星期一
[自由] 星期專訪/魏德聖:文化電影出擊 讓世界看見台灣
星期專訪/魏德聖:文化電影出擊 讓世界看見台灣
記者藍祖蔚/專訪
2009/03/16
《海角七號》寫下了二○○八年最動人的電影傳奇,二○○九年,導演魏德聖正在籌募一千萬美金拍攝《賽德克巴萊》,為台灣原住民立傳,《海角七號》的成功讓他有了更多機會去實踐夢想,《海角七號》的風波,也讓他更堅定文化出擊才能讓人家看到台灣的位置。
問:媒體報導《海角七號》到中國映演被剪了卅一分鐘,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答:那是誤傳啦,一開始我聽到電視媒體報導時,也覺得錯愕,剪這麼多,不是很多戲都被拿掉了,結構都不對了。後來中國記者告訴我,發行商把一些茂伯說日文和講粗話的片段剪掉了,沒有超過十分鐘吧。
問:十分鐘還是很多,很誇張啊,以前台灣新電影發生的「削蘋果事件」(中影作品《兒子的大玩偶》中《蘋果的滋味》因為呈現台灣貧民生活情貌,被國民黨文工會要求大幅修剪),就因為不肯妥協的創作者強力抗爭後而救回了要被剪除的片段,導演你為什麼不抗議?
答:我至今都沒看過中國映演版的《海角七號》,就是不想自己看了傷心,說出狠話。基於創作自由的理念,我當然捍衛自己的作品。當年,台灣新電影的抗爭改變了台灣的電檢尺度,但那是人民對國家的抗爭,合情入理;如今則是要面對另一個國家,國情不同,禁忌不同,法律規矩不同,抗議不會改變人家的法律,反而讓對方有藉口禁演你的作品。
既然抗議無效,我們應該在可以贏人家的地方去展現身手,我們有李安、王建民,誰敢小看你?就像跑百米,一馬當先跑出了冠軍,誰能說你是第二?讓中國人看見一部好看的台灣電影才更重要。
商業映演,我尊重人家的市場規則,但若改採文化映演的方式,也許更能保持作品的完整性。如果以後能以兩岸三地文化交流的方式,用影展名義在三地知名城市帶動新片做完整版映演,因為是影展,就要尊重原創概念,不能修剪,屆時就能用文化說服對方,進而創造商機,或許就更妥適了。
問:《海角七號》修剪版在中國映演的票房約三千萬人民幣,不像台灣這般火熱,是否與修剪版或盜版有關?
答:電影是完整的個體,一旦剪掉十分鐘,難免劇情不連貫,失去細微感情,原味不見了,我原本最擔心的是日軍遣返那場戲會悉數遭剪,因為台灣光復,日軍遣返,碼頭上全部是中華民國國旗,沒想到中國全數保留,否則最後的戲劇高潮就出不來了。
其實,許多去戲院看《海角》的大陸影迷都已先看過盜版或從網路下載,他們只是想要去體會台灣影迷為何能重複看個三、四回,在戲院共同歡呼和流淚的共鳴經驗,有了比較,知道少了什麼,反而更清楚發現修剪版的殘缺或不必要,連他們都想抗議時,對中國的電檢體制未必沒有正面效應。
問:《海角七號》在台灣創下五億三千萬票房,寫下影史紀錄,很多人都爭著要模仿你的成功模式,回首來時路,你的感受是什麼?
答:以前,我的概念都被人家笑說不可行,《海角》的成功卻證實了自己的概念與堅持不但是正確的,而且可行。例如我堅持創作要先搞好劇本,有了好劇本,電影就能從六十分起跳;資金不夠,請不起大牌明星,就找小演員慢慢來磨,也可以磨出好戲,創造共鳴;例如誰說本土題材沒有賣點?其實,《海角七號》的創作過程如一場豪賭,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懸崖邊,不小心踩垮了一顆小石頭,就死定了,沒有任何的安全防護措施,下一部作品我希望能搭出一座安全的橋,讓大家都可以安全過關。
問:《海角》的成功是不是讓你籌備十年的《賽德克巴萊》資金籌募更加順利?畢竟花三億五千萬拍一部電影,對台灣影人而言都是罕見的經驗。
答:《海角》成功,只證明了台灣市場有無窮潛力,並不代表每一部電影都能賣錢,目前我有了新聞局核撥的一億元資金,台灣亦有人感興趣,台資過半應無問題,下個月我會從香港電影節的創業投資會出發,向國際投資者詳細解說《賽德克巴萊》的拍攝構想,解說場景會在那裡拍,演員會是誰,讓人家知道我們是玩真的。以前台灣電影給人最不好的印象就是唬弄投資人,不是拿了錢沒拍,就是明明談好了要怎麼拍,結果拍出來是另一回事,信用不好,嚇得人家都不敢再投資了。我們一切都按計畫走,向世人證明我們是玩真的。
問:上一次訪問,你強調自己是個說書人,《賽德克巴萊》與《海角七號》是完全不同題材的作品,你的說書方式會不同嗎?
答:完全不一樣,我不是藝術家,我只知道怎麼樣講下來好看,會讓人哭,讓人笑,讓人起雞皮疙瘩,因為我一直相信會感動我的東西,也會感動大家。《海角》是小人物的故事,可以笑笑鬧鬧,《賽德克巴萊》則是英雄傳奇,不同的故事要有不同的講法,小人物缺點很多,可以親近,英雄則要突出他的氣魄,把缺點還諸時代,我會有淡淡的幽默,不再是讓觀眾開懷大笑,方法或許不同,好看的目標則沒有改變。
問:《賽德克巴萊》強調動作場景,大導演吳宇森是不是傳授了你什麼心法?
答:吳宇森面授機宜,帶給我極大震撼。他是動作片的高手,他強調動作片成功的關鍵就在注意細節,以戰爭片《獵風行動》為例,彈著點要如何安排?選擇多少磅數的火藥?什麼款火藥才不會傷到演員,攝影機如何調度都是學問,拍片就像作戰,導演則像三軍統帥,一切都要計算到才不會出岔。他還傳授我一個秘訣,森林作戰戲要把炸藥炸在樹上,藥包在地上開炸,只會飄揚塵土;在樹上炸開,樹葉著火,火苗隨風飄揚,才會創造類似雪花火雨般的空間美學。
他還警告我拍動作場景千萬不能走火入魔,只顧耍鏡頭,玩場景,就漫無節制,一發不可收拾,玩太長了,觀眾就倦了,一定要回到戲劇和人物上,這些都是千金難買的寶貴實務經驗。
問:《賽德克巴萊》有許多戰爭戲都發生在山林裡,可是現行法令卻限定電影工作者不能砍一棵樹,不能搭景,你要如何突破?
答:內政部營建署和農委會林務局都願意協助我們拍戲,可是法令明白規定不能砍樹,也不能放火,的確就綁住了創作空間,我們固然可以用合成特效來解決,缺點是費用昂貴,而且感覺太假,沒有層次。我支持山林保育,但反對偏執,只要不傷及珍貴林木,也致力復原,枝葉可以再生,小草可以重長,如果動輒得咎,最後只能困在二百坪大小的私有地拍,震撼力就差太多了。而且國家把整座山林都給商人BOT了,卻不准文化工作者搭景拍片,是不是很離譜?不破壞國土,用文化創作來開發經濟效益,不是雙贏的做法嗎?
問:你才剛去紐西蘭參觀了他們最擅長的後製工業,有什麼體會?
答:紐西蘭的電影強項是後製工業和美麗山河,除了積極吸引好萊塢去拍片,如今多數電影的後製都在紐西蘭執行,連《赤壁》也是。紐西蘭官方知道我的新片可能會動用到後製特效,就向主力廠商發放我的五分鐘宣導片,先做好研究,明白我可能需要的技術支援,再包吃包住,負擔所有費用讓我去紐西蘭實地參觀他們的專長,這種積極輔導電影產業的作法,讓人動容。
台灣的問題在於只會複製別人成功經驗,不明白自家的文化創意強項究竟是什麼?不會創新,不能出框。台灣電影後製工業不強,山河美景的競爭力亦難與紐西蘭抗衡,我們不必學別人去號召外國電影來台拍片,而是要走自己的路。台灣人會拍的是文化電影,資金亦不是太大問題,我們可以定位為資金基地,只要集資百億成立文化電影基金,先贊助台灣人拍文化電影,再開放外國人來申請,幾年下來,世界影人想拍文化電影就會想來台灣集資申請,台灣文化電影名聲就能弘揚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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